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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燕零丁:第二十八章 闲立深秋

小说:鸿燕零丁作者:寻找大蝴蝶

    谢泊渔回头柔柔地看了韦甸芳一眼,伸手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肩头的纤纤玉手,说道:

    夫人何须为我挂怀?往年在会宁时,秋末已起薄冰,亦不觉冷。京都的这一点秋寒,只好去唬安乐惯了的京都人。

    韦甸芳轻轻在他肩头一依,说道:

    今年不比往年。往年你四下理政,弓马不离身。如今在京都数月,多是闲坐。岂不闻人言:忙时身强健,闲坐体易虚。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郡守,统辖大郡,却如何不知晓这个道理?

    非是我肯终日闲坐,谢泊渔叹了口气,说道,近来实在是无事可做。

    无事可做有何不好?夫人韦甸芳笑道,多年来你一直忙于军政事务,无暇在家安居。如今既已卸职,朝廷又尚未委派新事,正好趁着此机会调理身心、怡情养性。夫君岂忘了你江东祖上多有坐而论道,行而清心的君子了么?那魏晋时的风度事迹,或可重拾起来。

    夫人说的是。谢泊渔见韦甸芳这么说,便微微笑了笑说道,朝廷上的事自是急不得。趁着近来空闲,读读书、练练剑也是好事。

    或者寻上几个故交,游游山、玩玩水也好。韦甸芳笑了笑,这牡丹城内外,名声古迹颇多,过几日捡个晴好天气,我们一家也四处去逛逛,如何?

    谢泊渔点了点头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回来都这么多天,竟不曾带夫人出门去赏玩赏玩这帝都景致,心下忽然有了点愧意。至于月清和星极,还有燕兄,他三人倒是常在外面逛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二人又闲话了片刻。不多时,管家谢和从小圆门外快步跑了过来,略一躬身,说道:老爷、夫人,柳太傅到访。

    哦?太傅来了?谢泊渔向着韦甸芳说道,初回京都之时,便听月清他们说过在西市番人酒家巧遇柳太傅的事。我本该早上太傅府里拜访的,近来却一心想着朝廷上的事,给忘怀了。夫人且先回屋安歇,我去会会太傅。

    韦甸芳点点头,便回屋去了。谢泊渔略整了整衣冠,随着谢和到外间去迎柳兰之。

    谢泊渔在做居兰县令之前,就与柳兰之相识。那时他年轻气盛,才华横溢,而柳兰之又是个学富五车、满腹诗书的人,自然对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很是爱惜赏识。又因兄长谢赫渊和柳兰之意气相投、向来交好,便常常走动,多有教诲。于他而言,柳兰之倒可以说得上是半师半友。后来一直在会宁为官,偶尔因公回京都,也多有拜会,因此二人之间也并无生疏。

    谢泊渔远远望见柳兰之坐在前厅里,忙快走几步,上前长长行了礼。柳兰之站起来点点头,略回了个礼。

    太傅别来无恙,谢泊渔一面让座,一面道,经年未见,太傅容光矍铄依旧。

    你我何须客气?柳兰之笑道,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,估计还得再赖上几十年。

    太傅善理身心,自然长寿。谢泊渔应道。

    前些日老朽在西市闲饮,柳兰之坐定,缓缓说道,恰逢两位公子亦在彼,方知你已提前归京。

    朝廷委派的新任郡守何良羽到得颇早,下官留在会宁亦无事,便早早做了交接,趁着天尚和暖,带了家眷好回京来述职。谢泊渔顿了顿,接着道,本当早到府上拜会,奈何奏本递在徐大人手里,一直未有批复,陛下也多日不曾临朝,心中略有烦乱,以此不曾往见太傅,还请恕罪

    不妨事,不妨事,柳兰之摆了摆手,道,我知你初回京中,有诸多事务要忙,故而也到如今才来望你。说罢呷了一口茶,略一犹豫,带着几分愤然的神色沉声说道,如今朝廷上与从前大有不同。尚书仆射李熙汉一系倒台之后,没了制衡,太尉宋时敬一派当政,诸事多有专断。徐千岭、华世恭、郎范古等人虽名为宰相,却不过是宋氏爪牙,为他站位揽权,排除异己,欺上压下,以公牟利。奈何陛下对宋氏又颇为宠信。忠良之臣在其治下,多敢怒不敢言!

    早闻宋太尉专权,谢泊渔听柳兰之这么说,神色不免也有几分慨然,道,却不知竟已到这般地步!

    不止朝上,就是地方上,许多要职,或委任亲信,巧计搜刮;或列价而售,强索巨贿!柳兰之朝厅外张望了一眼,接着道,那在会宁郡接你之任的何良羽,算是个什么东西?不过一个附庸权贵,投机取巧,见利忘义之徒而已!他能上位,以至于攫取地方大吏的职位,不知使了多少金银,献了多少谄媚

    交接之时,我观何良羽为人,心机沉沉,腹内多疑,便隐隐不似君子,谢泊渔道,今闻太傅之言,果真如此!唉,只是苦了我那一郡百姓!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如今天下大郡,皆既有其土地,又有其人民,又有其甲兵。郡守之权,远大于前代;郡守之责,亦更是重大。柳兰之道,朝廷却偏偏将你这样的良臣召回,令小人上位,实是痛惜!如今你既已卸任放权,想要再往地方上任郡职,恐怕已无可能。不过这样也好,将来你在朝内任职,忠守君事,也算是一股清流。只是凡事须多迂回,不可与浊污强碰。

    太傅说的是!谢泊渔道,既为君臣,则忠君事。将来无论谢某居于何位,皆不忘太傅教诲!

    欲知后事,且看下回。

    谢泊渔早在会宁时就已经写好了述职文书,但当他站在朝堂上时,却没有机会跟皇帝禀奏一个字。不是皇帝不喜欢他,也不是要奏事的朝臣太多没轮到他,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见到那高高在上的牡丹皇帝。一连七日,那金碧辉煌的宝座上都空空如也,连一只苍蝇都没有。

    谢泊渔无奈之下,默默叹息。述职文书递交在宰相徐千岭手里,不过谁都知道,如今的几位宰相都是有名无实的软柿子,真正握着朝政大权的是太尉宋时敬。但是谢泊渔却与宋时敬说不上话。按照职位权责,自己也没理由跟他说话。如果贸然上前攀谈,难免会被人认为是依附权贵,甚至会有行贿之嫌。谢泊渔自诩一世磊落清名,自然不会去向宋时敬献媚。于是他就只有等。等宰相徐千岭的漫长审阅,等皇帝苍定彬遥遥无期的殿前问话。

    光阴就这么在他无谓的等待中,默默流走了。不觉间,已是深秋。

    谢泊渔站在庭前,望着不时随风坠落的片片秋叶,不免长吁短叹。夫人韦甸芳见了,便拿件披风,款款上前与他披了,说道:

    近日气候陡变,凉意渐深,夫君终日立于院中,恐惹风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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